首页>> 武功文化 >> 文章列表
王文宏 | 行走在武功山区的手艺人(下)
发布时间:2019-09-15 10:10:25  来源:武功山文学微信公众号

  烧炭翁

  说到烧木炭大家肯定会想到唐代诗人杜甫的《卖炭翁》伐薪烧炭南山中......”。小时候,农家用的木炭,都是山民烧的。

  所谓靠山吃山,靠水吃水。武功山区,山上杂木比较多,特别适合烧木炭。每年到了寒冬腊月,天寒地冻的,山区人家不来点木炭火是很难过冬的。每年秋冬季节,地处深山冷坞的山民结伴上山,斫杂木,剁成一段段,捆扎起来,滚落山脚,合伙建窑,就地烧炭。烧炭的山民都是住在临时搭建的茅草棚中,长年累月,一个个衣衫褴褛,蓬头垢面,眼眶鼻子耳朵都黑黑的。

  记得小时候除夕夜一家人围坐在木炭火盆边,围炉夜话,一起看春晚,聊家常,炭火红红火火,听着窗外的爆竹劈里啪啦,很是温馨。一晃离开家乡二十多年,再也没有烤过木炭火了。昔日在家乡烤木炭火的情景,真是温暖至今。

  我上初中时候,父亲也去烧过一年木炭。那年下半年,冬笋没得挖,副业没得搞,父亲就跟三个邻居合伙去文家高峰烧木炭,住在山里,一周回来一次。每次回来都会用自行车驼一蛇皮袋木炭回家。我们看见爸爸回来可开心了,因为今年冬天不愁没有木炭火烤了。烧炭之后,我发现爸爸脸黑了很多,人也苍老了许多。难怪当年我外公说,烧一年木炭老三年,可见烧木炭的辛苦。

  木炭也有烧得好坏之分,烧的不好,会有烟炭(土话叫马脚),熏得人流眼泪。烧炭也是火里求财,十分辛苦,百分技艺,还有万分风险。烧木炭,装窑容易一氧化碳中毒,泥土炭窑还容易塌陷。家乡至今还流传着不少血淋林的烧炭故事。南方的烧炭人都供奉“陈老相公。人们在大山里烧炭时,也要在炭窑附近设立陈老相公的神位,烧香祭祀。

  上世纪八九十年代,武功山区的泰山文家、高峰、月家,烧炭的人家比较多。因为位置偏僻,民风淳朴,山民守着一座座青山,一年到头没啥收入,只能卖点木炭,贴补家用。很多烧炭翁挑着木炭或者用板车拖着木炭去泰山、浒坑街上卖。碰都严寒的冬天木炭就很行销,有些年头冬天不冷,木炭就无人问津,只是稍微买点备着年后春寒料峭时烤烤火。当时山乡,遇到雨雪天,经常能遇见头戴笠帽,身披蓑衣,贩卖木炭的乡亲,路边偶尔可见掉下的炭渣和断炭。


  做豆腐的师傅

  小时候,家乡每到年关,家家户户都要做豆腐。因为根据家乡风俗,大年初一,新的一年开始,这一天要吃斋。相传大年初一也是王母娘娘生日,大体都要吃得比较清淡。饭菜一部分是除夕剩下来的,寓意年年有余,很多人家还会做上两样菜:一个是青菜,一个是豆腐,寓意一清二白,一年清洁。另外就是家乡很多人喜欢做霉豆腐,而街上买的豆腐掺水比较多,加上农家有干黄豆,做豆腐也方便。

  记得以前磨豆子都是我和妈妈两个人一起。妈妈一边推磨,一边添豆,推到离石磨最近的地方,妈妈顺手用竹棒拨一下石磨上的豆子,滚进孔里。当时总觉得推磨好累好慢,简直要把人的耐性都磨没了,眼睛也被石磨转得眼花缭乱、头昏目眩。一般每户人家都要做两灶(板)豆腐。磨一灶豆腐要用五斤豆子,不快不慢,需要磨三刻到一小时。磨得快就粗,豆腐糟多,豆浆少;磨得慢就细,豆腐糟少,豆浆多。

  当时泰山和浒坑街上有两家比较大的豆腐坊。泰山做豆腐的依稀记得是姓左。做豆腐生意的可辛苦了,每日凌晨三时,早早起床,把磨好的生豆浆倒进锅里煮熟,滤掉豆腐渣后,再次把豆浆倒进锅里,文火燃烧,表面慢慢凝成豆腐皮。然后,在豆浆里浇上石膏,使其凝结成豆腐花。再用瓢将豆腐花舀进已垫好包布的豆腐箱里,盖上木板,压上一刻钟,即成豆腐。然后早晨六点左右再挑到街上去卖。我的小姑父在浒坑街上也做了好几年豆腐,后来感觉太苦了,就没有继续去做了。

  做好豆腐后的豆腐渣,有些人家直接喂猪吃,有些农家团成豆渣饼,存放一段时间,待发酵发霉后,切片,放点葱花,煮一煮,当菜吃。我记得小时候我们小孩子都不喜欢吃豆渣饼,吃着吃着就丢弃。这时在一旁的大人都会抛来一句训人的话:“这么乱扔,浪费,你们这些人真是嫌豆渣不是本钱哦。


  爆米花匠

  记得小时候,经常可见吆喝着打爆喽——,打爆喽——”的爆米花匠挑着担子,走家串户。武功山区叫爆米花匠叫打爆个。爆米花匠的担子,一头是一只风箱,另一头是一个火炉。火炉上搁着一个椭圆形的爆锅,中间大,两头小,黑乎乎,圆鼓鼓,像一颗炸弹。爆锅的一端有一根手柄,用来摇转;还有一只压力表,显示爆锅承受的压力。

  每当小孩看到家门口来了爆米花的师傅,顿时两眼发光,奔走相告,像一阵风似地跑回家去,用戳斗装着大米,来到爆米花的机器旁,等待加工。爆米花不但好吃,加工中那震耳欲聋的爆响声,跟童年的欢乐紧紧地连在一起。

  爆米花匠把大米倒进爆锅里,扣好盖子,把爆锅搁在铁架上。然后在火炉里生火。这时,他右手一个劲地拉风箱,左侧的炉火越烧越旺,上面的爆锅越烧越烫,压力越来越大;左手不停地转动爆锅,眼睛时不时观察压力表,以防把里面的大米烧焦。等到压力表显示一定的度数,爆米花匠把爆锅从火炉上移开,一头搁在地上,用麻袋紧紧裹住,一只脚踩在上面,用铁扳手扳动爆锅上的机关,只听“的一声巨响,随着一股急速升腾的水蒸汽,爆米花猛地冲进麻袋里,一下子变得白白胖胖,像变魔术似的。等在一边的主人赶忙拿着戳斗来盛装爆米花,个别嘴馋的小孩迫不及待地伸过手来,狠抓一把,拔腿就溜。

  爆米花是一个很辛苦的行当,整天跟烟火打交道,烟熏火燎,搞得师傅蓬头垢面。每天都要起早贪黑,挑着那副五十多公斤的重担,辗转各村。爆米花那时候是一块钱爆一锅,有时候也可以用家里的米去直接兑已经爆好了的爆米花。多年后,大概是2005年左右,家乡又来了一个爆米花匠,勾起了很多人的回忆,大家都争着去爆一锅,回味一下当年的味道。


  弹棉花匠

  相对于很多露天作业的工匠,弹匠大多在厅堂里弹棉絮,不用栉风沐雨,还有姑娘帮助拉纱线,真是一门令人羡慕的手艺。关于弹棉花匠有一个谜语说得很形象——“驼背佬,钓田鸡,花花姑娘满天飞。

  弹匠弹棉絮的时候,先把棉絮堆在木板上,系好腰带,把篾片做的吊杆下端插在腰带背后,顶端的麻绳垂下,吊在大木弓上,用牛筋或者羊肠线做弓弦。弹匠左手握木弓,轻轻下压,右手执弹槌,敲击弓弦,发出“嘭嘭啪啪的声音。如此前前后后一下一下地锤去,随着嘭嘭、嗒嗒的美妙乐章响起,那棉花如柳絮翻飞,细丝飞满了整个厅堂。他们戴着大口罩,以防棉丝吸入肺部。弹好棉絮,下一道工序是拉棉线。弹匠要捺四层线,横一层、竖一层、斜两层,纵横交错,成字型,需要年轻姑娘在一旁帮助拉线。如果换作老大娘,手掌老早皲裂,手脚不灵,眼力又差,去拉那根又细又轻的纱线,碍手碍脚。用作嫁妆的棉絮,配以红绿两色纱线,还要装饰”“花好月圆”“百年好合之类的吉语。最后一道程序是压磨棉被。只见师傅双手抓住大圆木磨盘,用力推动压磨棉被,前前后后,左左右右地压去,让棉被紧紧相连,既柔软又有韧性,以提高使用寿命。

  以前武功山区嫁娶,山乡人民最喜欢多置办几床棉絮。所以小时候经常可以看到弹匠干活。弹棉絮是半年忙、半年闲的行业,冬天生意好得很,夏天生意淡一些。下雨天空气湿度大,一般也不开工。弹匠在室内作业,貌似轻松,其实有其他手艺人没有的痛苦。弹棉絮最怕风,一旦起风,满天飞絮。在夏天,不能开窗,又闷又热,大汗淋漓。即使戴着口罩,一天下来,弹匠也是眉毛胡子雪白一片。天长日久,吸入棉絮,容易伤肺。

  记得小时候,秋冬季节,太阳好的时候,山区人家都会把家里面的盖被、垫被拿到晒簟里翻晒。大家的棉絮大多变黄变黑,垫背那就更加破旧,不时还有几个洞,有些人家的垫被更是散成好几块了,都要不好意思拿出来晒了。还有一些人家是用稻草铺床,弄得晚上睡觉嗦嗦直响,偶尔身上还会很痒。那时我家一床垫被,冬天垫在身下,硬得像石头,睡一晚上也不暖和。我们就吵嚷着母亲去弹床新棉被,或把旧棉絮翻新一下。


  杀猪刀

  小时候,每到过年,家家户户都要杀猪,民间谓之杀年猪。杀年猪是武功山区的传统年俗。平时山乡人家杀猪,一般都是卖了换钱花。惟独杀年猪例外,都是留着自己吃,把猪肉做成腊肉和火腿,挂在灶门前的挂钩上熏,那是农家一年的食肉。

  进入腊月,乡民们都会挑个好日子杀年猪。在杀年猪时,要烧三柱香一叠纸,打发那些孤朋野鬼,不要来搔扰正常杀猪;马上要杀的时候要放一挂爆竹;当年猪杀死时,女主人马上把准备好的草纸,到猪的刀口处粘上猪血放到猪圈上,表示下一年养猪红火;当年猪杀好后,主人还要把他家的亲朋好友邻居请来围坐在一起吃杀猪饭。宾客相互敬酒,祝贺来年继续杀大肥猪,发大财,全场气氛异常活跃,整个场面洋溢着村民们一年辛苦后满足的欢声笑语。吃完杀猪饭后主人就要把猪肚子上的脂肪扯下来炼制猪油,腌制火腿,熏腊肉。

  宰杀年猪的时候,一般是把猪从猪圈赶出来,赶到晒场(屠场),屠夫一手拿着铁钩,瞄准时机,勾住猪的脖子,旁边的帮手一手抓住肉猪的大耳朵,身边的一个大人抓住肉猪的两只前脚,另一个大人抓住肉猪的两只后脚,五个人一起用力,把它抬到预先准备好的两条四脚凳上。说时迟,那时快,屠夫手起刀落,刺进肉猪的脖子,鲜血“哗哗哗地沿着刀背流入地上放着的大钵盆里。出于本能,肉猪垂死挣扎,四脚乱蹬,嘴里发出欧欧欧的嚎叫声,渐渐地,声音越来越低,越来越弱,变成哼哼,直至悄无声息。此时女主人会把猪血端进厨房煮好,把它划成一块一块的,用大碗盛着送点给亲房。

  我二大伯是下湾、安下两组有名的杀猪师傅。到了杀年猪的时候,我伯伯忙都忙不过来,经常是早中晚都要杀猪。吃东家的杀猪饭都来不及吃,事后东家还会送一块上好的五花肉过来,真是好生羡慕。我二大伯为人随和,脾气也好,又爱干净,与人为善,干活麻利,因为杀猪,在附近村庄比较有名。

  至于平时杀猪,那都是泰山和浒坑街上的肉贩子亲自来杀。浒坑比较有名的是黄师傅,经常来乡下吊肉。一般都是晚上来农家住宿,凌晨四点半杀猪,杀好,整理好,再用板车拖去街上。后来有摩托车了,再也不用板车送去街上了,杀猪师傅也不用前一晚来农家住一宿了。

  那时候山乡人家也没什么挣钱的路子,一年到头就只能巴望着栏里的几头猪换点大钱。以前我读小学、初中时候,经常帮着妈妈打猪草,喂养家里的那几头肉猪。一放学,我就拎着竹篓到田畈里割猪草,或者捞点池塘里面的水葫芦、浮萍和水谷莲。喂猪时候,用锅勺把猪食舀进食桶再搅拌一勺糠,提到猪圈,倒到石猪兜里。看着猪吃起食来,咚咚响,可开心了。


  结  语

  写着写着,思乡之情在心中葳蕤,童年记忆中的手艺人做工的彼时彼景而又重现,心中生出一丝温暖,同时也不由得想起了更多的人和往事,也想起了那年、那山、那人、那园......

  假如不是后来考上大学,我也很可能成为作田伢子,或者也学了一门手艺,行走在乡间。记忆里头乡村的生活场景:那些喊着“打锡酒壶——打锡瓶哦——”走村串巷的锡匠;那些叫着补锅——补锅——”的补锅(碗)师傅;那些手持竹鞭,吭哧吭哧赶着公猪上路,财色双收的牵公猪的猪公佬子;那些吆喝着卖小鸡哦——,卖小鸡哦——”的师傅,挑着一根加长的毛竹扁担,两头挂着两只扁圆的大竹篓,走起路来一晃一晃,竹篓里挨挨挤挤的小鸡(鸭);那些在乡间田野、山涧溪边采石时,不能说的打制石猪兜(槽)、石磨、石板、门槛、门框和麻糍缸的石匠师傅;那些在帮布(也叫荡刀布,牛皮或马皮做的)上擦好几次刀,发出哗哗清脆声,理完发还要帮人刮脸的剃头师傅......那时候的乡村生活,熙熙攘攘,叫卖声悠扬不断,村巷悠长又潮湿,乡间小路蜿蜒又热闹,乡民朴实又热情。每当乡村匠人来到村里,小孩子便尾随左右,兴味盎然,自始至终不愿离开半步。每当他们干完活离开村庄的时候,我们心里总有一种怅然若失的感觉。

  他们是一个个为生计奔波的小人物,他们既平凡而又伟大。他们行走在崎岖泥泞的乡间小道上,风雨兼程,且歌且行,为自己也为别人,他们用力地在生活,在身后留下一行浅浅的足迹。

  (本文写作时参考了王向阳的《手艺:渐行渐远的江南老行当》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,以及一些网络上的资料,在此表示谢意。)


  作者简介:王文宏,江西省吉安市安福县泰山人,宁波大学教师。